走进去大同市博物馆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只是来逛一座普通的地方馆,直到推开辽金文物展厅那扇厚重的木门,暗黄射灯打在那尊鎏金铜造像上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很多文博爱好者说“去大同没看辽金文物,等于白来”。那是沉淀了近千年的烟火与信仰,隔着玻璃都能摸到历史温热的纹路。
一次意料之外的辽金文物之旅
误打误撞撞进千年宝藏
我原本是冲着大同北魏平城的名气来的,在一楼展厅对着精美陶器赞叹够了,顺着指示牌往楼上走,才发现三层整层都是辽金时期的展出。原本只想随便走走歇歇,没想到刚进门就被门口的一座酱釉剔花罐绊住了脚。黑褐的釉色上,剔刻着缠枝莲纹,刀痕利落得像是昨天才刚刻完,莲瓣的轮廓里还留着当时工匠扫过陶土的细微痕迹。站在我旁边的一位退休老文博爱好者主动搭话,说他这是第三次来盯着这个罐子看了,辽金的瓷器不像宋瓷那么婉约,带着北方民族的爽利劲儿,这剔花都剔在釉上,露出来白胎,反差明明很强烈,看着却特别舒服,这就是老工匠的功夫。
顺着展厅往里走,故事感顺着文物一点点铺展开来。我原本对辽金的印象,还停留在课本里“北方游牧政权”的模糊概念,直到看见那组出土于大同云冈石窟附近辽代墓葬的石棺,棺盖上刻着清晰的墓志铭,墓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吏,棺壁上却刻满了孝悌故事,还有出行图、宴饮图——画里的骑手穿着窄袖圆领袍,牵着马站在柳树下,酒壶放在案几上,仆从捧着果盘站在旁边,眉眼线条简简单单,却把辽代晚期大同城里普通人的生活,画得活灵活现。讲解员说,辽金时期的大同已经是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深度融合的地方,这里的人既逐水草而居,也种庄稼读圣贤书,你看这些文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两种文化揉在一起,才养出了这种独有的大气。
那些带着温度的千年细节
辽金文物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哪一件惊天动地的国宝,而是藏在细碎处的生活温度。
我在展厅转角碰见了那套水晶骨朵,本来以为是权贵人家的摆设,凑近了看说明才知道,骨朵本来是辽代武士的兵器,后来慢慢变成了礼仪用器,这套水晶打磨的骨朵,通透得像是把千年的月光都封在了里面,棱角磨得圆润,握柄处还有细微的使用痕迹,不知道曾经被多少人握在手里,参加过多少场庆典,见过多少大人物的笑脸。
最让我挪不开脚的,是那尊华严寺出土的辽代彩塑菩萨残件。菩萨的头已经残缺了,只剩下胸肩和一弯手臂,手臂斜斜垂着,指尖还保持着拈花的弧度,彩塑上的石青颜料历经近千年,还透着润润的光,衣纹的褶皱流畅得像是刚被风吹过。隔着玻璃我站了五分钟,能感觉到当年那个工匠捏这块泥土的时候,心里有多软,他不是在塑一尊神,是在塑一个他心里见过的最温柔的模样。
还有那件金代的“大定通宝”钱模,铜制的模子上,四个字方正挺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边缘还留着当年翻砂铸造留下的细痕。
讲解员说,金代大定年间是金朝少有的太平年月,大同当时是金的西京,商贸发达,来往的商人带着铸造好的钱币走南闯北,这模子就是那段安稳日子的见证。你看啊,不管是哪个民族掌权,老百姓想要的都是吃饱穿暖、生意安稳,这份对好日子的向往,一千年前和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辽金文物里藏着的文化根脉
逛完整个展厅用了快两个小时,出门的时候我后背都站酸了,心里却满得要溢出来。以前我总觉得,历史就是课本里一个个朝代的更替,是一张张帝王将相的列表,可在大同博物馆的辽金展厅里,我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爱喝茶的瓷匠,信佛的官吏,铸钱的工匠,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对美的追求,对生活的期盼,对信仰的虔诚。
辽金时期的中国,是多民族文化深度交融的时期,大同这座城,刚好站在交融的风口上,这些文物就是最好的证明。没有什么文化是孤立发展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都朝着好日子过,慢慢就成了剪不开的一家人。走出博物馆的时候,晚风顺着御河吹过来,天边飘着粉紫的晚霞,我回头望着博物馆灰色的建筑,心里想着,有空一定要再来,再去看看那尊拈花的残臂,再摸摸玻璃,跟千年前那些温柔的工匠,打个隔着时空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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